光年旅記| Day14 虛構的國度,不存在的島嶼

文本統籌 詹傑


一日的排練結束後,大夥齊聚在會議室裡,片刻偷閒,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丹麥和臺灣大異其趣的工作習性。製作人季娟說道,在共事過一陣子以後,她覺得兩者在工作想法上非常不同,丹麥夥伴習慣一個蘿蔔一個坑,非常遵守既定計畫,然而亞洲人總習慣有各項備案,彷彿不測風雲隨時會發生,得隨時改弦易轍。在好奇心的另外一頭,我們也不禁揣想丹麥朋友們是怎樣看待我們這群陣容浩大的亞洲團隊!在多數搞不清楚Taiwan/Thailand,抑或臺灣/中國的外國人眼中,這身處在世界邊陲的小小島嶼,究竟是以怎樣形象,留存在他們的腦海裡,而這恰也是《臺北.哥本哈根》(註:2015年階段發展作品名)關注的創作核心之一。


人在一旁默默拉腿的雋展突然丟出了馬可波羅的名字,覺得這是日後一個有趣的創作切入點,以一個外來者角度去構建出超現實,甚至是魔幻寫實的國度想像,讓來自丹麥的舞者Kasper可以透過自己目光,去細細撫觸臺北這個擁擠又熱鬧的城市。


實際上,兩次遠航亞洲、留下廣為人知《馬可波羅東遊記》的義大利威尼斯商人、旅行家及探險家—馬可波羅,為十三世紀的歐洲留下了中國與中亞的文字剪影,以及令人畏懼的元朝帝國側寫。然而時至今日,關於馬可波羅是否真有其人,以及通篇遊記是否出自街巷八卦耳語拼湊,眾學者間仍舊充滿歧見。無疑的是,《馬可波羅東遊記》拉出了西方人對遠東神秘的想像圖繪,甚至啟發了義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寫下了《看不見的城市》,辯證哲學與存在的本質。


那我們身處之地,臺灣呢?


我們安身立命、雙腳所踏的這塊土地,在五百年前的西方繪製地圖上,由於航行船員自不同角度瞭望記錄,化身為多個島嶼組構而成的樣貌。羊皮紙上的每一彎曲折海岸,籠罩在未知迷霧中,宛如希臘神話裡的世界盡頭,再往前越過邊界,就會掉入虛空之地。因而在那一疊疊業已泛黃的古老西方文獻上,你可以讀到聖經式的投射想像,稱這座遠東之島有如此不尋常的劇烈地震,「村莊、山嶽和房屋,如船隻在浪濤上搖晃,好似整片土地就要如此全部沉沒般」,洪水吞噬島嶼,吞噬所有居民,連數量難以計數的蝗蟲都「如一片巨大的雪花瀑布從天而降,並覆蓋了整片大地」。那些信誓旦旦,幾乎是歷險歸來的劫後書寫,也叫人掩卷莞爾,一如一六五〇 年來台的荷蘭造帆師楊.史特來氏(Jan Janszoon Struys),在《航海與旅行》一書寫下他的親眼目睹:「一個福爾摩沙南部人被懷疑謀殺神職人員…處決當天,兇手被帶來綁在柱子上,衣服被扯掉時,我們看見他的尾巴,大約一呎長,長滿了毛⋯⋯」


在這一切眼花撩亂的杜撰中,最叫人嘆為觀止的幻想輿圖,當屬一七〇 四年在倫敦出版,一本市售六先令的《福爾摩沙島歷史與地理的描述》(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作者喬治·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zar)以客觀且十足學究口吻,近乎史詩手筆的描摹技法,洋洋灑灑寫下一本長達三百頁的學術著作,鉅細靡遺勾勒島上的習俗、宗教、動物、花草、語言、地圖、圖畫。儘管以古典語言為基礎,加上希伯來文變造而成的新語言如何可疑,浮行村、裝載巨大宮殿的運送船隻,神似古代阿茲特克祭典,殘忍血腥的活人獻祭儀式,甚至炮製希臘特洛伊木馬情節,代之以兩頭大象的日本天皇征戰故事,這個宛如宮崎駿神隱少女動畫,完全不存在的虛構世界,卻成功混淆了所有人的認知。撒瑪納札的大膽嘗試,比起阿根廷盲眼詩人波赫士的偽百科全書式書寫,抑或拉丁美洲小說家馬奎斯的魔幻寫實都還早上數百年,不僅為他贏得巨大名聲,著作發行英文、法文、德文翻譯版本,更獲邀前往英國皇家協會發表演說。有人甚至提議,想邀請撒瑪納札在牛津大學教授”福爾摩沙文”課程,替準備涉險到東方散佈福音的傳教士,預作訓練。


作家紀德說,虛構的極致,將是真實的再現。期待Kasper寫下的臺北東遊記,不知那將會是怎樣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