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彥 × Carl Emil Carlsen
在探索未知的旅程中尋找一種新的敘事可能
文：陳佾均（訪談/整理） 原文刊載於 Fly Gobal台灣數位表演藝術國際續航計畫，2016.11.25
《光年紀事》是導演周東彥帶領的狠主流多媒體／狠劇場與丹麥埃爾西諾文化庭院為期兩年的共製作品。這是臺灣團隊首次在劇場中結合4D Box的浮空投影技術（Holography），為深入探索丹麥與臺灣、技術與創作互動的可能，雙方團隊接連兩年在臺北與埃爾西諾各進駐了一個月的時間，除了進行技術上的學習之外，也希望能深化對彼此的認識，並在創作期間進行四次的階段性呈現。在今年度於臺灣廣藝廳第四次的呈現期間，導演周東彥與新媒體及互動設計Carl Emil Carlsen與我們分享了他們兩年來的體驗與發現。
《光年紀事》導演周東彥（左起）、藝術總監Mikael Fock和新媒體及互動設計Carl Emil Carlsen。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高秉均 Kao BG
Fly Global（以下簡稱FG）：兩位是怎麼開始從事新媒體創作的？
Carl Emil Carlsen（以下簡稱Carl Emil）：我從小就一直在做東西，從音樂開始。然而在小學、中學時期，我的創作狀況越來越差，糟透了，因為學校不允許我們專注於任何事物，一切都被切割為不同的學科或領域；數學和音樂完全被分開，即便兩者其實有許多共通點。直到高中，我才了解到這些領域的分類並非必然，要是能早點知道這一點就好了。學校這樣分類只是為了考試測驗，根本沒有真正的產出。高中之後，我終於可以將想法付諸實現，於是我的創作就起飛了。
周東彥（以下簡稱周）：我是劇場出身的。從小，我就什麼都想學，鋼琴、繪畫、書法、小提琴，但似乎都沒怎麼專精，到了劇場，我發現這就對了，在劇場我可以把所有東西組織起來。我高中時有部攝影機，所以漸漸就開始從景框的視角來思考。從臺北藝術大學畢業之後，我想要做劇場創作，不過覺得如果能使用影像，作品的範圍就更加沒有限制了，於是就開始使用新媒體。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Carl Emil Carlsen
而我這次要去了解Carl Emil發展的素材，思考要怎麼使用。他用這些座標、數字和物理，卻能創造出這麼有機的東西，非常神奇。譬如他在《Seasonal Skin》這個互動裝置中為體驗者添了一雙翅膀，像一種服裝，但也能隨季節更迭，隨風散去。這些溫暖而有機的創作卻都是由數字和程式碼寫成的。
FG：用數字和程式碼寫成，不需要事先畫出來、不用經過實際視覺化的程序，從這個層面看來，程式碼似乎也達到了文字所擁有的那種自由，一行文字的想像便能帶人到另一個世界。
Carl Emil：對，數字與程式碼也是一種語言，和電腦溝通的語言。
周：不過實際執行上可是苦工！光要讓某個點可以發展成為某種線條，寫程式的時間至少就要48小時。
FG：兩位實際上是怎麼共事的呢？從去年由「快樂」出發的《臺北•哥本哈根》到今年的《光年紀事》，無論在內容走向，或是技術運用上都有很大的變化，這次與投影技術的結合密切許多，是否可跟我們談談你們在創作上的合作方式？
周：這是一趟為期兩年的長途旅行。第一次呈現時，我們對浮空投影及其背後整體平台的了解很少，所以主要鎖定在理解Kinect等科技工具，文本則是從兩位演員的個人故事出發。第二次時，Carl Emil告訴我們他正在實驗掃描他自己的家，並將掃描後的3D影像變成碎片。老實說，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樣的效果可以怎麼使用，但我就商借了一間豪華的房子來掃描，與演員雋展在劇中的回憶段落做搭配，結果效果很不錯，接著Carl Emil又進一步建議將這房子的影像炸開，以更貼近這作品的質感。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Carl Emil Carlsen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高秉均 Kao BG
到了今年，我想，既然可以掃描房子，那也可以來試試掃描人，後來就發展出這次看到的兩個演員的頭像。英文會用「put oneself into other people’s shoes」來描述「設身處地」思考，我就想，那麼put oneself into other people’s skulls、進到他們腦中的世界去不是更好。Carl Emil原來的提議只是隨機的想法，但在質感上已具備和作品中的記憶呼應的可能性，我們便如此逐步發展。演員雋展和Kasper也會提出自己的故事，譬如Kasper提到想要飛，Carl Emil便會發展一些雲的可能。
Heading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王鴻駿 Wang Hung-Chun
FG：演員們看不到臺上的效果，他們會不會很不安？兩位是怎麼和演員工作的呢？
周：有才華的表演者有一雙外部的眼睛，可以視覺化這些他們眼前看不到的畫面，我在之前的作品《空的記憶》和舞者周書毅合作的時候就學到了這一點。雖然說他們可以在排練之後看錄影。但下次排練時，那些畫面已經在他們腦海裡了。
Carl Emil：他們透過在臺上的種種嘗試來參與，譬如那個我們稱為「光年之舞」的段落，如果是由別的演員來做，發展出來的效果必然不同，因為都和他們在排練中所嘗試的動作質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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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Carl Emil Carlsen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王鴻駿 Wang Hung-Chun
FG：這樣為期兩年的雙城計畫對於你們對彼此、或對自己的認知有什麼樣的影響？
Carl Emil：能一起工作兩年，尤其又能到兩地、共同在一個地方工作，這是很難得的特例，讓人有空間重新發現發展的素材。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的合作模式，很多東西是發展不出來的。
周：譬如說與雋展第一次見面時他還單身，創作的第二階段結婚了，第三階段老婆懷孕四個月，現在，小孩在第四次階段呈現的首演當晚出生了。（笑）這樣的工作真的非常有機，無法預測會如何發展。我之所以想做這樣長期的計畫，是因為過去的跨國合作可能都是萍水相逢，做得好很好，做不好之後也就不聞不問，好像只是一次約會。但我們這樣是長期的關係，有長期交往的負擔，也有其美好的部分，因為長期而必須去面對。
關於兩地交流方面，我記得我問他們在台灣時最想念丹麥什麼，他們說，「silence」（靜默）。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王鴻駿 Wang Hung-Chun
Carl Emil：這次作品有一種冷調，有一些節奏拉得比較緩長的時刻，也許是因為身在臺灣少了一點靜默的空間，所以在作品裡會希望找到這樣的空間。在丹麥，很多作品的表達都會要求要多一點、強一點、滿一點。
周：這次文化交流的經驗也讓人會想多去做點什麼，譬如看到他們那麼珍惜自己的文化，也會更懂得欣賞自己所有的。還有關於我們是否可以也放鬆一點。譬如在丹麥，進劇場第一天會先一起吃早餐，一起喝咖啡、吃可頌聊天。若在臺灣，進劇場第一天一定是要搶時間趕快上工。
Carl Emil：不過當然我們也有很多共同點，我們使用許多同樣的工具和軟體，而這些東西也影響了我們的思維方式，讓我們一開始便很容易共事。
FG：最後，是否和我們談談創作主題怎麼從最初的海洋及泡沫，發展到了宇宙和光年？
周：之前我們從我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出發，我想說也許我們從淡水河跳下去，起來時，人已經在哥本哈根小美人魚的雕像旁。於是所有想像都往大海深處發展、潛入夢裡。這次，我們的影像設計于甯看了一本書，裡頭描述了宇宙的尺度、一光年是多長。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尺度，讓生與死都有了不一樣的意義。於是我們想，也許不用潛進深海，而是飛上天、到宇宙裡……
（東彥回答的同時，本製作的重要推手之一，丹麥埃爾西諾文化庭院的藝術總監Mikael Fock走進訪問進行的房間……）
Mikael：對我而言這很自然，因為深海與外太空是一樣的，兩個都是如此深邃的空間，吸引人跳進去，也都是旅程的一種隱喻。我們創造的是一艘太空船，而這趟旅程中沒有地圖。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一切都導向未知。
周：人的腦袋也是一艘太空船。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王鴻駿 Wang Hung-Chun
FG：創作概念始終環繞在我們身邊未知的世界，我想這也和與科技合作有關。技術不再是為服務導演或演員，於是主題很自然地轉向人與周遭環境的關係……
Mikael：有意思的是，雖然我們有兩位演員，但也許真正的主角是這個空間。兩位演員幫助這個空間進行回憶，賦予這個空間生命與詩意。從這個層次而言，我們踏進的是一種新的、困難的敘事。在這個空間裡一切都一直在流轉變化，我們像是進入了時光機器，或是一個大型記憶載具。不容易，但我們繼續嘗試、繼續探索。
《光年紀事》。狠主流╱狠劇場提供，攝影孫于甯Sun Yu-Ning
► 作品介紹
《光年紀事－臺北．哥本哈根》
由臺灣狠主流多媒體及狠劇場、丹麥埃爾西諾文化庭院（The Culture Yard）共同製作，為臺灣與丹麥首次國際共製的科技表演作品。此計畫採用雙城長期駐地的創作模式，以4D Box舞台裝置之浮空投影和互動技術為基礎，串起世界的兩端──臺灣與丹麥，進行一場跨城市對話。
＊本作品預計於 2018 年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開幕季公開演出
► 藝術家檔案
英國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劇場與多媒體碩士（MA Scenography）；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畢業。創作以影像與劇場為核心。2013年以劇場作品《空的記憶》獲世界劇場設計展「最佳互動與新媒體」大獎；2016年以多媒體劇場作品《我和我的午茶時光》入圍法國安亙湖數位藝術獎。現為狠主流多媒體負責人、狠劇場導演。
Carl Emil Carlsen http://sixthsensor.dk/
丹麥柯靈設計學院（Kolding School of Design）互動媒體碩士，專長為透過電腦程式語言編寫出具設計感的圖像動畫及3D互動影像，目前於埃爾西諾文化庭院執行4D Box技術及應用開發，並於點擊藝術節（Click Festival）推出4D Box互動裝置作品《Seasonal Skin》、《Silicium》、《It’s Probably You》。
Mikael Fock
知名互動多媒體公司Vision 4 的創辦人，2010年起擔任埃爾西諾文化庭院的執行長與藝術總監，2011年創辦點擊藝術節，為北歐指標性的新媒體藝術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