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彥與他的夥伴們(上)

文:郝妮爾 ​

原文刊載於:全球藝評

「大學的時候我就常常拿著DV亂拍,沒有什麼目的。當時影像剪接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多元,有一次我忘記壓到什麼按鈕,人跟臉的風景就貼合在一起了。」言至此,周東彥因為劇烈的時差顯得神情迷濛,語氣也輕飄飄的。他說,這些年來所嘗試的影像、劇場作品,說到最後彷彿都像這麼回事:「按錯鈕,然後看風景會怎麼樣。」

(周東彥|攝影:郝御翔)

聽起來滿浪漫的

有些人可能會說東彥敏銳於潮流趨勢,在網路剛起步的時代,他就拿著攝影機四處亂拍;台灣才興起了「跨界熱」,他便早已嘗試科技與劇場的結合;在英國看見有人以影像介紹劇場,自問「別人做得到,我們為什麼不行?」,便開啟「NTCH togo」計畫,以各種不同新奇的企劃帶領觀眾走入劇場,每支影片均造成劇烈迴響;從紀錄片、舞台影像、劇場表演、音樂MV,周東彥於2010年打造的「狠主流& 狠劇場」已蔚為一個品牌保證,肩負劇場的詩意與相當程度的娛樂文化。

至今為止的一切,身為一個受訪者,他努力地想要解釋這一路走來的軌跡,哪怕是替後輩留下一點暗示,但最後仍只誠實以對,說:「連我自己都不是很理解了,也不知道要怎麼向人說。」s &

他想起不久前和朋友去北美館看的《沙中房間》,由台美兩地藝術家聯合創作,觀者穿梭八個不同的房間、聆聽不同的故事。

當時東彥在觀賞的過程中,說:「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在故事中迷路了。」

「嗯,不過聽起來滿浪漫的。」他的朋友回答。

事實上,他的確一直在迷路。在英國念書的時候,懷著鄉愁,拍了一支影片名為《寫給記憶的七封信》,沒想到就成了畢業作品;大學時期恣意的拍攝、剪輯種種「不務正業」的行動,竟就成為此刻的工作;最新作品《光年紀事》,一走便是三年半,在丹麥與台灣兩地來回,交替造訪彼此國家,排練創作,每一年都像要把自己逼瘋似地大幅修改,在這最初以探問「快樂」為目的戲,大夥彷彿更深刻地理解了何謂孤獨與悲傷。

 

總是指著彼地卻到了此地,好像迷路才是旅途本身。

看著東彥,有一瞬間讓我想起小熊維尼--憨傻的維尼在森林裡生活,動輒弄巧成拙,把生活搞得一團亂。但即便如此,維尼也從來沒有焦慮緊張過,因為他有一群好夥伴,有些憨傻,有些可靠得不得了,有些讓他笑,有些聽他哭,一瞬間,亂哄哄的「事件」忽地就成為一段難忘的故事。

(看著東彥,有一瞬間讓我想起小熊維尼|插畫:默伊)

「他開始有攝影機之後就沒完沒了。」

「熱愛閱讀」是Comei對於東彥的第一印象。他們同期進北藝大戲劇系,在他印象中,這個(大一時)染著一頭金髮、長相斯文帥氣的台北人,不知道為何總是愛往圖書館跑。「我們以前每次出去玩,我幾乎都是騎車去圖書館接東彥。有很多當代的藝術家,都是跟他聊天的過程中我才注意到的。」Comei驚嘆大學時期的東彥,就已能夠和教授們侃侃而談各種美學思想、交換彼此讀的書與心得。

當年黑白螢幕的Nokia3310還是最熱賣的一款手機,鮮少人能夠想像未來想像科技會有多麼深入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吋,然而就在這樣的年代,東彥從父母那收到了一份珍貴的禮物--攝影機。

「他開始有攝影機之後就沒完沒了。」Comei說東彥與攝影機是完全分不開的,就像是時下年輕人一定會帶著手機,而東彥的包包也總是放著攝影機,有時候聊天聊到一半就會拿出來拍,以致於Comei是如此習慣面對東彥的鏡頭,彷彿就像是對著老朋友的眼睛說話。

  在狠主流兩個談愛情(或者說談「孤寂」)的紀錄片【1】中,東彥都邀請Comei來做裡頭的影像主角之一。身為紀錄片導演,東彥的口氣總是溫和平靜,他說:「我不喜歡看到人家在鏡頭崩潰,所以在拍攝的過程中會一再向對方確認,只要有不舒服,隨時都可以停下來。」

  可是這樣一來,真的能「挖掘出什麼」嗎?

  Comei說:「其實一開始要我在鏡頭前面談自己的感情,的確有一點抗拒的。難免會想到我的家人、工作的學校……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我?不過現在想起來,這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療癒的過程。東彥重視人的感覺,會表現在他作品的細膩度上。他的問題,讓我覺得是被保護著的,能藉由與他的對話讓我重新認識自己、認同自己。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即便他的作品常常以科技來呈現,卻都能飽含溫暖的原因。」

(周東彥與他的夥伴|左:Comei,右:周東彥|照片提供:狠主流多媒體&狠劇場)

「東彥有一個『超級媽媽』。」

有些人之所以能夠覺察他人的脆弱,往往是因為身體裡也懷著這份纖細敏感的因子。

於狠主流工作多年的藝術行政亭潔說、東彥曾經與他分享過一件事,說自己是一個很不容易掉眼淚的人,「即便發生一件很難過的事情,也會在隔了很久很久以後,於某個早晨才終於宣洩出來。」

「我跟他共事六、七年了,只看他哭過一次。」亭潔聊到那天是在接連好幾個製作之後的某個晚上,他們與一群工作人員去吃慶功宴,當天恰好是世界劇場展的得獎名單公布,稍早之前,東彥有個交情不錯的學弟從事燈光設計,路途多舛,才正和他聊到可能不久後要放棄這行的打算。這晚東彥喝了不少酒,醉了七八分,收到劇場展的得獎名單:那位不久前才興起放棄念頭的學弟竟獲得大獎!接著又傳來不少劇場界好友得獎消息,然後--亭潔說:「他在所有人面前整個『醜哭』,真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種,大家都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哭成這樣,全嚇了一跳。」

這樣敏感、體貼的人之所以沒有被世界打倒,他身邊許多的朋友都會提及:「很有可能是因為東彥有一個『超級媽媽』。」

從他的大學同學、狠主流工作夥伴,乃至長期合作的劇場製作人吳季娟都對「周媽」的古道熱腸念茲在茲。好比季娟有次只是信口聊聊自己「很喜歡吃家常菜」,孰料該學期東彥每週都會帶著母親三四個菜色豐富的鐵盒給季娟,飯盒一開,魚肉蔬果無一不全,無一週缺席。周媽的愛烏及屋是如此面面俱到,恆久不變。

亭潔說:「我想,也很有可能是因為有這樣的媽媽,所以讓從小就心思細膩東彥可以盡情地去發揮他想做的事情,才能在那段時間盡情地創造自己的空間;另一方面,東彥善於體察別人的心事也是與生俱來的性格,也才不會變成我們印象中的『媽寶』。

 (周東彥與他的夥伴:亭潔|照片提供:狠主流多媒體&狠劇場)

註釋:
1、此指 2015年紀錄片《剩女,真的?》與2016完成的紀錄片《你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