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溢出之後

講座側記

❝ 影像溢出之後，重點不是影像去了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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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芳歆

「影像」是偉軒一路以來創作的基礎，早期參與影像設計時，學習的是如何做出一段帶有時間軸的影像，包含敘事的建立及轉場的安排等等，有一定的制式規格。但當偉軒開始玩影像後，他開始思考這個帶有「框架」的影像還可以擺在什麼位置？或是觀眾在觀看影像時，可以用什麼角度切入？他研究了許多不同的可能性，所以嘗試做了 Dome 的投影內容，以及互動式 VR 內容。 ​

在真正開始製作 XR 內容時，除了過往累積的劇場影像設計經驗之外，偉軒也提到，自己其實是帶著一種「玩電動的腦袋」進入 XR 的世界。他認為，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我們往往會自然地學會其中的運作邏輯，這些規則其實很少被直接說明，而是透過體驗慢慢理解。也因此，許多創作者的敘事與設計，其實是被包裹在遊戲體驗之中，讓玩家在不知不覺間進入故事的節奏。

​這樣的直覺式設計，也讓他聯想到 XR 創作中的某種強烈連結：如何創造一種「看不見的教學」。也就是說，在觀眾進入 XR 體驗時，不需要透過明確的指示，就能理解作品希望他們觸發哪些互動，或是如何推進整個體驗的進程。
 

不過，和遊戲不同的是，遊戲通常有「存檔」的概念，玩家可以不斷重來，在過程中逐步累積敘事與經驗。但 XR 作品的體驗時間往往只有 10~20 分鐘，時長相對較短，而且也沒有暫停鍵。也因此，在 XR 的體驗中，觀眾身體的連結感會變得特別強烈。當一個 XR 體驗是有效的時候，在瞬間就會成立，相反的，如果體驗設計無效的話，觀眾很可能在敘事的推進中就無法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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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將遊戲的「直覺」概念放入 XR 製作的概念裡，如何讓觀眾的感受更明確，偉軒認為是 XR 製作的切入點，不過，這個直覺有時也很可能是創作者自己身為玩家時的主觀意見，若和大部分觀眾沒有交集的話，就會是一種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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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帶著自己的身體經驗走進來，那些經驗沒有消失」

偉軒認為， XR 體驗的核心是：每個人都帶有身體的直覺。當觀眾進入虛擬世界時，每個人都是帶著一輩子累積的身體經驗而來，我們知道如何走路、如何伸手拿東西；看到下雨時會下意識躲避，站在高處時會自然產生害怕的感覺。這些身體經驗在戴上頭顯之後並不會消失，也因此，在虛擬世界中最好的互動設計，並不是試圖取代真實世界，而是疊加在觀眾原本就具備的生命經驗之上，讓虛擬與真實的感知能夠同時存在、一起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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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SHIFTING BORDERS》(2021) 的作品為例，這件 XR 作品的設定是需要兩位觀眾同時進入虛擬世界，在體驗過程中，偉軒設計了一個實體物件，將紙做成一朵花，並在上面黏上定位器，讓觀眾在虛擬世界裡能透過這個物件觸發不同的互動功能。其中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是虛擬世界裡突然下起了一場大雨，多數觀眾會直覺地拿起雨傘，兩個人自然地靠在一起躲雨。這個互動其實沒有太複雜的設定，但幾乎所有觀眾都能立即理解，也讓兩人很自然地靠近彼此。

然而，並不是所有互動設計都能像「躲雨」這樣被直覺理解，例如在另一個場景中，原本設定觀眾會將手上的物件當作「電話聽筒」一樣進行溝通，但實際測試時卻發現，能理解這個互動的觀眾並不多。偉軒分析原因時提到，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打電話時通常會與對方保持距離，而不會在彼此相鄰時使用電話。但由於作品中沒有建立這種距離關係的提示，觀眾在拿起聽筒時，往往無法理解兩人其實處於「通話」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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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探索、感受搶同一條有限的通道」

當理解 XR 的體驗設計需要趨向精準與直覺之後，下一個必須面對的現實是：觀眾的體驗通道其實是有限的。在《非地 NONLAND》(2024) 這個作品裡，偉軒透過一個不存在的人物，引導觀眾在虛擬世界中進行遊走式的探索。然而在體驗過程裡，觀眾不僅需要探索空間，也需要觸發互動；而在互動的同時，更會聽到一段相當長的獨白敘事。在事後回顧這些設計時，偉軒得到了一個很大的體悟：XR 體驗就像一條有限的通道。他形容這條通道有點像一條網路線，只能承載一定程度的資訊量；當敘事、探索與感受同時湧入時，一但資訊過載，觀眾便很難好好消化，無形之中也會增加巨大的摩擦力，甚至讓觀眾逐漸跟不上作品的敘事節奏。
 

而相較之下，《尋山》(2024) 則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法。在這個作品中，沒有語言、沒有旁白，也沒有字幕，所有的引導都仰賴空間、光影與聲音的設計，帶領觀眾進入體驗之中。觀眾不需要被解說或提示，而是透過環境本身的變化與線索，逐漸感知自己所處的狀態，並很純粹地走進一片虛擬山林之中。
 

至於這條體驗通道究竟要如何佈局、可以承載多少內容，偉軒也坦言自己仍在持續摸索之中。對他而言，XR 創作並沒有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公式，而是必須透過每一個計畫不斷嘗試與調整，在一次次的製作與觀察中，慢慢理解體驗設計的可能性。
 

在講座的最後，偉軒也分享了一本對他影響很深的書《The Art of Game Design》，作者是Jesse Schell。書中有一句話讓他印象特別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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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創造的不是遊戲，是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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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討論的是遊戲設計的核心觀念，例如哪些機制可以有效運作、哪些設計是重要但容易被忽略的。回首自己過往的創作經驗，偉軒也重新理解在製作 XR 時，很多時候我們會投入大量心力在外層的系統與技術框架（如：多人互動、空間定位、同步機制或物件追蹤），然而真正讓觀眾產生感知的瞬間，往往不是這些技術名詞，而是體驗本身。
 

就如同《尋山》(2024) 裡的風扇裝置，它所創造的是一種「精髓的體驗」。作品並沒有完整復刻自然森林的環境，但當頭顯中的樹林開始緩緩移動，現實空間中的風扇同時啟動，觀眾便能感受到風從某個方向吹來。透過這樣的設計，即使沒有完整再現自然，也能成立一種被身體感知的山林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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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溢出之後，重點不是影像去了哪裡」

回到影像設計本身，偉軒提到，在劇場的經驗裡，他思考的是如何讓畫面更貼近敘事、如何把細節處理得更好、如何讓投影呈現更有效果。也因此，在剛開始跨入 XR 創作時，他其實仍帶著這樣的習慣與盲點，會不自覺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頭顯裡的世界，例如畫面要多細緻、粒子如何飄動才更有趣。但隨著創作經驗累積，他逐漸意識到，真正構成作品核心的，不只是影像本身，而是整個體驗如何運作。當身體被納入系統之中，影像便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畫面，而是整個感知體驗的一部分。

也因此，影像溢出之後，我們能夠掌握的是身體，是那個可以認得東西南北的直覺，也是訂下這個航海圖內容的框架，才能讓我們大海中航行，去到我們真正想去的地方。